Eсин (sinologist) wrote,
Eсин
sinologist

母亲

回家的感觉真好。 每次回到家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忙家里的事情: 父母老了,家里很多活儿已干不动了,所以我一回来就先张罗起家里的活儿。 能干的自己干,不会干的就出点钱找个日工出点力或技术。虽然我家住在县城,但实际上县城里的条件和乡下差别不大。西伯利亚地广人稀, 国家一直没解决公共供暖问题, 因此大部分居民真是为每年怎样过冬而发愁。 我父母也不例外,虽然不跟我说什么,但总盼我回来帮他们干一些预备过冬的活儿。 人一老了住在寒冷地区可真是大问题。就 这样我们三个人忙家里的事。 我刷房屋棚顶,两位老人在旁边扶着梯子递着刷子。当坐下来歇一歇的时候,我妈就赶紧去打冰凉的自家酿的格瓦斯。 我一边喝着令牙齿直打颤的格瓦斯,一边给他们讲海外的事,他们则兴致勃勃地听着。 当听到从未听说过的怪事时又一边摇着头一边拍着手数落: “ 你看呐真是,还有这么个事。。。”。 太阳一落山我们就收工去吃晚饭。我爸总是坐在他喜欢坐的位置看着窗外喝着茶等着我妈上菜。我捧着腮坐在他旁边听他叨咕县城和村里的事情。我妈在炉子旁边忙着炒菜,偶尔也插一两句话。 我悄悄地瞄我妈一眼,我知道她虽然话不多,但她现在和我一样心里肯定很幸福。我们小小的家又团圆了,和往年一样要在一起吃晚饭,要聊聊不完的天。
我回来一趟不容易,除了帮爹娘干活儿以外,还总想抽空去见见村里的老同学和儿时的玩伴。 我父母在附近的农场里干了一辈子,退休后才搬到县城。 我是在那村里出生长大, 对县城没什么感情,这里认识的人也不多, 一上街很少有人知道我。 这样也好,可以听到和看到很多我在大城市里看不到也听不到的事,可以从中了解普通人的生活。那天我去了县城里的公园,坐在凳子上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。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。她瘦削的身子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有本地特色的上衣,一看就知道是附近某一个村庄的老人。她走到我身边时,我冲着她说了声“您好!今儿天儿不错”老太婆停下来说到“嗯嗯,这天儿割草好,养牛的人家该有多高兴呀!可惜我没牛,有的话也没用,自己也割不动草了,挤出来的奶也没有人喝了。”听老太太这么说,就知道她是一个孤老太太。为了不再使她伤心,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听您的口音,您应该是河那头村里的吧?”老太太瞄了我一眼“看你穿的衣服不象是这里人儿,象是从莫斯科来的,可你又会说我们这里的话。”
我笑了笑说“怎么了?我的声调不象城里人?”
老太太也笑了“不大象,你咋会说我们的话呢?”
“咱们应该是老乡吧,我也是那个村的,只不过是很早就出来了。我父母就在这个县城里住,这回我是来看望他们的。”
“我六二年就搬来县城里住了,你父母姓啥?”
我说了父母的名字,老太太点头说知道,想了想又说“你不是住得挺远吗?听他们说你挺有出息的。”
我笑了笑说“哪里哪里,那请问您是——”
老太太的眼神马上暗淡了下来“格里什卡大贼,听说过吗?我是他妈。”
这次我再也无法安慰她了,“嗯”了一下就无话可说了。
老太太望着远处难过地说“他又进去了,这回八年了……”

格里什卡,村里人没有不知道他的。老太太说的对,他们很早就搬来县城住了。我从来没见过他爸, 村里人说格力什卡他妈和一个勘探队的厨师生的格力什卡。 厨师也没跟他妈在一起住过,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好上了。 后来那男的随着勘探队回去了再也没有回来。 格力什卡她妈就搬到县城一个人养大他喜爱的儿子。 格里什卡爱惹事,但在县城里显不出他来,县城里的小混混比他厉害多了。所以他经常在村子里出现,干些鸡飞狗盗的事情。村里人都叫他“大贼”,但实际上他只是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。我比他小好几岁,不太记得他第一次因为什么进了监狱,只记得村里人说警察把他押进警车时,他妈追着警车跑了好远好远,最后一头栽倒在路边。过了几年他出来了,喝完酒的脸通红通红的,脚跟直打晃,舌头也大了,牛哄哄地对村里的小伙子们说“狱长讲话了,你们改好了飞行员是做不了了,但修飞机总是可以的。苏维埃政权是人民的,只要走正路,去哪里都可以的。”小伙子们听了后哈哈大笑,谁也没当回事儿。

我还记得那时家里人说,格力什卡一出来他妈就给他买了新衣裳,配了收音机,还给他买了张车票让他去报考民航学校, 可能真的认为他会改好的。听说民航学校他连去都没去,在大城市里一下火车就勾搭上了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大生活了。没过多长时间,他们那帮人盗了城里的酒铺子。 傻小子又被抓了,这回罪就大了,又蹲了好几年。就这样反反复复的进去出来出来进去,又是很多年。
我看着拄着棍的老太太,心里也难过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老太太接着说:“我在县城里也没啥朋友熟人儿,成天一个人在家里闷着。格里高利虽然没出息,但每次一回来我还是高兴地很,老希望他这回行了,改好了。 他一回来就跟我说: 妈呀, 我这回算是懂了, 再也不扯了。飞机修不了,找个伴儿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总是可以的吧。您老人家也好在我身边安心的过晚年,不用担心没人给您打水劈木柴的。您这些年都在等我,我得好好地报答您呢。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热乎乎的。但他就是不争气,跟他那个该死的做饭的爹一个样嘴甜手辣。不跟别人那样好好的琢磨生活呀,老想出个鬼样。 我总想是不是我做错了啥,没把他培养好,是不因为没给他找个好爹做个榜样。唉!生活呀,多难啊! 老想好好的,但只是想没用啊。其实我儿子也不坏,他在家里的时候也心疼我,就是一出门就爱勾搭上不该理的人。他自己没啥坏心眼子,就是心太软,遇上坏人就跟他们胡扯,一胡扯就出事儿。唉!没有过没出过事儿的时候呀……”

老太太停了一会儿,瞧了瞧公园里的绿树青草和闲游的人,有的人正握着小孩子的手一边走一边耐心地讲这世界给宝贝听。 我偷着看了一眼老太太,心想她现在心里的那滋味儿, 她的心该有多痛呢……
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对我说:“你妈该是多么幸福啊! 她儿子好好的,挺孝顺父母的, 也常回来看爹娘的。好了,年轻人,我得走了。邮电局快要关门了,我要给我儿子往牢里寄点儿钱儿,他再没出息也是我儿子呀,我不疼他谁疼他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就起身朝家走去。要吃晚饭了, 我妈肯定已等我很久了……

Tags: 个人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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